影藝小學堂-女性的現代詩歌

中國時報【梁景峰╱文】

散文詩行後續的視覺,嗅覺,聽覺和觸覺顯然是詩人的聯想在流動,月下的流動。歌者的敘述是緩慢的吟唱,但節奏樂音卻是較急促的海浪波動。

拜科技工業之賜,我們現在聽音樂,除了現場演出外,有各種器具可得到音樂,黑膠唱片、錄音帶、CD、DVD、廣播電台、電視台、電腦網路。全世界能提供數以億計的音樂聲音產品。

這麼多音樂聲音產品,我們常被動接受,似乎難以自己選擇。但我們還是可以作選擇。從「聽」這個字的組成來看,我想原意是,用直覺的耳朵,直爽的心去聽。如果我們稍微仔細地聽,應可直覺感受,演出者是否把曲目當作新曲,獨一無二的,用心細緻地演出,而不是因熟悉而溜溜地像例行公事。在歌曲方面,因人聲最容易表達,渲染情緒,而超出了歌詞,曲調的本質。這點是通俗流行歌曲普遍的現象,常出現裝清純,賣可憐哭腔或打高空激昂的濫情取媚。流行音樂的很多作詞作曲者,歌者,唱片公司和聽眾已習慣於這種商業取向,娛樂內容,程度和電視節目的情形類似,很難改變。

可喜的是,四十年來,台灣也出現了新創作歌手的風潮。他們比較自由地發揮個人的才份和技藝,創作了華語、福佬語、客語、原住民語的新歌曲。相對也給流行音樂的聽眾新的選擇。雖然他們在流行歌曲市場沒那麼普及,但在我的聽覺裡卻是音樂藝術上比較獨創,比較美好的。

我接觸到的客語新創作歌手有吳盛智、林生祥、陳冠宇、顏志文、陳永淘和羅思容等人,都極具個人風格,技藝極強。客語人口是比較少數的族群,過去居住的地區也比較在鄉村,所以在流行文化方面比較保守。長久以來,一直停留在傳統山歌的固定詞曲形式。這幾位歌手從傳統民歌的土壤出發,已走出創新,現代風格的局面。

看過羅思容三次現場演出,聽了她兩張客語歌曲唱片(每日.大大樹音樂,2007年;攬花去.女歌原色,2011年),很感驚奇。她的歌詞、旋律、伴奏編曲、歌聲、台風極為自信和自如。對傳統音樂的吸收,對現代西洋流行音樂各種節奏風格的消化都顯現在她的音樂裡。這兩張唱片已贏得金曲獎和金音獎的五項大獎。最近她又完成了新唱片《多一個》的錄音,並已在五月初推出。這新專輯顯現她的音樂更加邁向現代的多樣內容和節奏。她選了台灣當代女詩人的詩來譜曲演唱,十二首詩,十二位現代詩女強人。現代詩要譜曲有極高的難度,西洋也是如此。一般現代詩不像傳統詩、民歌那樣有固定規律的詩行字數、詩節行數,現代詩有時甚至是不分詩節的。現代詩如此的自由,一般較適合用眼閱讀,如果朗誦,用耳聽,甚至譜曲演唱時,有些字詞可能聽不清楚語意。所以為現代詩譜曲,作曲者可能需要改詞。但這十二首詩在歌曲中顯然沒有被更動。羅思容經過如何掙扎的探索,執著熱情的琢磨,才漸次把字句化為音樂分子,完成全曲,十二首全曲,進一步編入器樂,演唱演奏,錄音完成。這是創作者,演出藝術家的歡樂!

現在,音樂的聽眾可以欣賞品味這十二首新歌曲,八首華語歌,三首客語歌,一首福佬語歌。十二首詩歌首先是表達個人感情和生活,同時也呈現台灣自然環境,都市動態的多樣風貌;同樣的,音樂也展現多樣性。如果把十二詩,十二首歌當成組曲,組曲的序曲是故鄉,鄉土。蔡宛璇的〈小島〉展現南方海洋的日光小島澎湖、野菊花、魚、候鳥組成廣闊悠閒的視野。歌曲也是由緩慢朗誦敘述轉為較輕快的吟唱,慵懶進而歡樂的氣氛。零雨的〈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類似巴布狄倫〈在風中迴響〉的方式,舉記憶中的平凡元素來疑問故鄉是什麼。作曲者使用了說書人口白和吟唱交替的曲式,口白急促,吟唱宛轉。

利玉芳的〈濛沙煙〉和杜潘芳格的〈含笑花〉也可說是「人和故鄉」主題的延伸。〈濛沙煙〉表現客家媳婦,大清早濛霧中就必須到禾秧水田去,把草「躅」入冰冷泥漿裡;固然是勤勞美德,也抒發苦中之怨。〈含笑花〉則描繪比較理想的舊時代婚姻,把含笑花化為「我家毋識斷過愛」的象徵。這兩首詩隱約有傳統五言詩、七言詩的原型,新曲是否也就自然出現小調性的五聲音階曲式?張芳慈的〈月華〉開頭雖引用傳統客家童謠〈月光華華〉的詞和場景,卻是呈現現代女性愛情的等待(月光華華╱淋到阿妹介胸脯面頂)和意外的不如願(走開腳介細賴人╱分阿妹歸夜在月光肚)。歌曲應和著歌詞,「月光華華」,鋪陳廣闊的月下田園景致,和可能在窗前阿妹胸脯整夜在月光中相映的幽祕艷情風光。

馮青的〈天河的水聲〉同樣喚起也許五十年前遙遠的童年。那時的夜空少霾害光害,清爽的夜晚,孩童可以和家人在室外看夜空的銀河和星星月光。孩子的想像可以聽到天河的水聲,音樂也得自由活潑,奔跳上揚。現代女郎的想像力和情思特別顯現在阿翁的〈暮曲〉和陳育虹的〈我告訴過你〉。暮色中女郎的背影可以化為天邊的蛇影,眸子可以點亮和星星相映照。看來,現代詩更能發揮「興」(感發)的魅力。奇異的是,歌曲近似中國戲曲或西北舞曲的風格,而配樂的節奏是否像是美國鄉村舞曲?歌曲和原詩的節奏,氣氛看似對立,卻能相和。〈我告訴過你〉先以女郎身體細部,如膚髮等,表達「想你」,具體而細微;再聯結看似不相干的元素 ,一同來「捨不得」。作曲者幾乎全用吟誦來再現詩句,表達急切,到了「想你」,「捨不得」,才出現悠揚的旋律。全曲聽起來是自由即興,尤其是結尾曲式(coda)的部份。

閱讀阿芒的〈多一個〉時,感覺它可以和二十世紀上半葉歐洲達達風(Dadaism)或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詩作較勁。詩句中的元素看來不相關聯,隨意拼貼。到底主題是多一個什麼?胎兒嗎?未生出的胎兒?如此費思索的詩,作曲者發揮自由聯想,像是靈媒,從地底,從靈魂底層喃喃吟唱。

新專輯最爆發最狂飆的詩歌是隱匿的〈南無撿破爛菩薩〉和顏艾琳的〈超級販賣機〉。讀〈南無撿破爛菩薩〉,會想到歐洲中古末期的〈死亡之舞〉(Totentanz)的詩畫集。歐洲1347年起,瘟疫橫行,死亡上千萬人。從各行業平民到各級貴族,都難以倖免被死神帶走。相反的佛教菩薩是濟人救世的,〈南無撿破爛菩薩〉則是進一步行善事,為現代社會收集所有累贅物,廢棄物,包括所有現代人的種種毛病雜症。歌者先誦經般溫柔吟唱「南無撿糞圾菩薩」,再慢速播音收買二三十種人間糞圾。但後續有七八十種,歌者不得不加速叫喊,有說有笑,生動有趣。樂器也跟著耍炫。收買了近百種糞圾,才以「阿彌陀佛」收曲。現代台灣或全世界的人有這麼多糞圾,如果賣錢,那人人都可衣食無憂。相對地,菩薩收集億兆廢物可利用,再生能源,也是功德無量。現代文明,工商社會不斷製造「商品」,製造人的慾望,吸引人消費。街頭自動販賣機只是銀行、保險業、建築業、電視媒體、電腦網路、食品工業、汽車工業、軍火工業、政黨等等大黑洞的代表。如〈超級販賣機〉中,人即使投入所有的錢,四肢,全身,甚至靈魂,也不夠。作曲者掌握了第一行關鍵字「飢渴」。那些超級販賣機廣告銷售商品時,也都搭配著性消費的慾望刺激。作曲者的快速吟唱近似扭扭舞或藍調搖滾。結尾的飢渴吶喊呈現「豁出去」,是突破極限的發聲方式,強度像美國女歌手Janis Joplin唱的Me and Bobby Mcgee或德國女歌手Nina Hagen的TV。

和第一首詩〈小島〉相呼應,羅思容自己的詩〈流〉也是島嶼的海景和聯想。詩人的視覺或想像出現維納斯從海中昇起,紅玫瑰風中飄的美景。這女人和詩人的形象是否重疊呢?散文詩行後續的視覺,嗅覺,聽覺和觸覺顯然是詩人的聯想在流動,月下的流動。歌者的敘述是緩慢的吟唱,但節奏樂音卻是較急促的海浪波動。藍調音樂在這裡融合了徐緩人聲和急促樂器節奏的對比。

台灣現代詩的「大家」似乎都是男性。音樂專輯的女人十二首詩有真摯內容和多樣形式,可能比多數男性詩人的作品更好,因為有些詩人的名氣來自裝神弄鬼或浮面寫實的偽詩。羅思容選這些女詩人的作品應不是因她們的名氣,而是詩本身的內容和藝術形式。因認同詩本身,才接受作曲的挑戰。旋律,配樂,演出的錄音成果應都發揮了作曲者,歌者,器樂手,錄音師們的能耐。需要再讚許,羅思容的歌聲是清朗穩定的:不管是高低,快慢和輕重,都適度又能極致發聲。這是流行歌手也應有的自信,自如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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