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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好朋友

「妳這次病好了之後一定脫胎換骨,成為一個百毒不侵的女金剛,可以選立法委員。讓現在的政治人物見識一下雷震之女的乃父之風!」「妳少來!」妳說:「我爸爸如果沒從政,我們家也不會這麼慘!」……

那天下午我去大稻埕長老會參加妳的安息聚會,那是一個我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我坐計程車到大稻埕走了許多路,在一個長長的斜坡上找到了長老會。

彷彿妳在我身邊,我用四川話在心中對妳說:

「怎麼在這裡呀!」

教堂不大,有一種濃厚的古典氣味,一排排長長的木椅,木椅後面有一個長長的放《聖經》和詩歌的木匣,我沒有看到我認識的人,就在教堂後面一張椅上坐下。

那天來的人沒有幾個女性,幾乎都是服裝整齊的男生,讓我感覺驚訝。我一直覺得妳在我旁邊,在心中用四川話問妳:

「妳要參加選舉呀!發動了那麼多不認識的人。」

我依稀聽到妳用四川話笑罵:「神經病!」

這時銀幕上出現妳的放大相片,還有一些字,我坐在後面看不清那些字寫些什麼?那張放大相片也和妳不像。直到雷震基金會顧立雄律師上台致詞,我才真正回到現實之中。顧律師說:

「雷美琳大姊是《自由中國》雜誌創辦人雷震先生的女兒……」

妳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他多,他在台上述說,我在台下回想妳十四、五歲我們讀板中時候的事……

我們的教室是日治時代蓋的,牆壁和地板都是沒有上油漆的原木,雖已陳舊卻沒有蟲蟻蛀蝕的痕跡。地板走起來有點吱吱發響,大家說像電影中的步步驚魂,常聽學校說要整修卻一直沒見動靜。

教室外有一片空地,中間有個升旗台、紅磚圍牆邊有好幾棵古老的大樹,風一吹落下許多樹葉。圍牆外有條用鵝卵石砌成的小河,流水潺潺卻不知河的源頭在哪裡,夏天大掃除我們把教室的玻璃窗拿到小河裡洗,一邊打水仗,那真是一個甜美的青春歲月。

板中的學生大多是從台北坐火車來上學,經過一個夜晚操場上落了一地樹葉,值日生拿著長長的竹掃把清掃。輪到我們兩個人,我們一面掃樹葉,一面唱當時流行白光的〈黃葉舞秋風〉。

夏天我鼻子特別愛出汗,我們那個時候校長、訓導主任和教官喜歡在晨間升旗的時候訓話。那時沒有衛生紙,我常常忘記帶手帕,妳比我矮站在我左邊。當汗水從我的鼻子不停流下來的時候,我想出一個好辦法,低下頭往妳的左肩上一靠,我鼻子的汗水就全到妳左肩上去了。時間久了妳的深綠色襯衫的左肩,就出現一塊淺綠色。

那時政府剛撤退來台,怕中共飛機突擊,板中女生也像北一女的學生一樣為了防空,穿如同樹葉般的深綠色襯衫。同學們發現妳左肩的襯衫有一大塊淺綠色,大惑不解的問妳:

「妳的襯衫怎麼只有這一塊褪色?」

妳看了才發現我鼻子上的汗水,在妳左肩上留下的痕跡,妳問我:「一定是妳幹的好事!把妳鼻子的汗水都擦到我肩上了。」我笑而不語。

雷伯伯是《自由中國》雜誌負責人,妳家有許多當時的文藝刊物,妳帶到學校來我下課看上課也看。我們的國文老師王潔心是當時有名的女作家,她的第一本小說《春蠶》剛出版,扉頁上有兩句李商隱的名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我們那時只有十幾歲,男女生分班,我們以為李商隱這兩句詩讓我們認識了愛情。

好像一下的時候,教育部頒布了一個推行講國語運動的指令,學生在學校要講國語,不可以說方言。因為大陸有三十六省,民國38年來台各省人都有,語言不統一人與人之間無法溝通,容易造成誤會和紛爭。

從學校開始推行國語是個良策,學生學習語言能力強,各省人都不准說方言學習國語,學生們認為很公平。一個學期下來大家都把國語學會了,同學們再也不用河南人、江蘇人、台灣人雞同鴨講了。

我們讀板中的時候,常常被住在板橋的同學請去他們家吃拜拜,不是四菜一湯,或者六菜一湯,而是整桌整桌的流水席。本省同學喜歡聽我們講家鄉的事,他們聽了很神往,要求我們有一天能回故鄉的時候,也讓他們去看看。

沒有想到這樣好的政策,在我們長大之後民進黨成立,因為選舉變成國民黨打壓台灣人,不准台灣人講台灣話。國民黨政府官員,居然沒有人出來把這件事講清楚說明白,告訴大家當年學校推行國語,不准講方言,包括了三十六省的中國人,不是只有台灣人。

妳小我一歲,可能見多識廣,許多事妳都包容我,我們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我決定留長頭髮。燙頭髮的時候都要妳陪我去,我髮質不好很粗硬,沒有一次燙得讓我滿意,我就怪妳。很生氣的對妳說:

「妳坐在旁邊看還教他們燙成這個樣子!」

因為了解,妳任我抱怨,我抱怨夠了妳問老闆,有沒有什麼辦法補救?老闆說:

「她頭髮多又硬剛燙起來不自然,過些天自然了,就會好看。」

我以為以後妳不會陪我去燙頭髮了,然而以後我叫妳,妳就陪我去。但我的頭髮去當時最貴的紅玫瑰,也燙不出我要的效果,離開理髮店我一路抱怨不停。有次開同學會妳對他們說:

「我最怕陪康芸薇燙頭髮,頭髮燙得不滿意,她一直罵我坐在旁邊還教人家給她燙成那個樣子!一直罵!一直罵!直到她頭髮長順了,她覺得好看了才不罵。」

我聽了在一旁忍不住笑,我這樣麻纏嗎?我從小跟著奶奶沒有同父母姊妹一起生活,沒想到來台灣在板中遇到妳,妳把我當姊妹一般。有人問妳:

「下次還陪她去燙髮嗎?」

妳說:「她叫我陪我就去。」

有人說:「妳不怕她燙不好一直罵妳?」

「我怕她頭髮燙不好,」妳說:「同老闆吵架。」

「雷美琳!」有人聽了氣得說:「妳上輩子欠她呀!」

我問那個同學:「士為知己者死你沒有聽過這句話?」大家愣在那裡,我想起在板中妳剪了《中央日報》副刊一首小詩帶給我看:

多麼可貴的交誼呀!

互聞無聲之聲,

互見無色之色,

可語,可不語,

知之越多越美,

交之越深彼此也越發光輝;

那美是天上的彩色!

那光輝是靈界的光明。

後來我的長頭髮有了一個解決的好辦法,那時外國影片裡的女主角都留長頭髮,她們別出心裁用一部分長髮編成辮子做髮飾,讓她們的長髮不會太多,十分好看。

我們剛出社會除了在頭髮上,也在衣服上用了很大心思,不穿制服以後我們改穿三角裙與大圓裙。如果是花布裙,上衣就穿素色棉製T恤,如果素色裙子上衣則穿紅白橫條T恤,或者藍白橫條T恤。在記憶中那時好像只有這幾種女孩穿的流行服飾,但是配上她們臉上的青春光與色,每個女孩都讓人感覺可愛美麗。

那個時候流行在星期六開家庭舞會,用一個女孩生日的名義去派出所登記,有不良分子來搔擾警察會來保護。借場地、布置,準備零食、茶水全是男生的事,女生只要穿著圓裙準時出席即可。

大家都還年輕,開舞會並不是想交男女朋友,單純的追求流行。有個小許個子不高,面孔討喜,他負責音樂,也不跳舞,女孩子們把他當弟弟。男生們說:

「妳們不要小看小許,每次舞會他出力最多,布置、打掃,給大家準備吃喝的東西。」

有次大家都來了不見小許,女生們問:「小許呢?」

男生們說:「小許忙完了發現頭髮亂,去理髮店吹頭髮。」話說小許回來了,急忙坐下來放音樂。有次我問他為什麼不跳舞?他說:

「怕牽女生的手。」

我睜大眼睛問他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

「幼稚園的時候。」

他還告訴我上幼稚園的時候,老師常常叫小朋友把手牽成一個圓圈圈。他說:

「我聽了就反感,我用兩個手指捏著女生手背,長大以後還害怕牽女生的手。」

我說:「亂講!」

他笑著說:「信不信由妳。」

天下有許多事我們弄不明白,正在我們青春好年華,有天清晨看到報上有個很大的新聞:

自由中國雜誌負責人雷震被捕下獄。

《自由中國》雜誌社在和平東路安東街附近,離台灣大學很近,我陪妳默默的低著頭剪有關雷案的新聞。雜誌社內和院子裡站滿了台大的學生,讓我感到無言的震撼!好長一段時間大家還在談雷伯伯被捕下獄的事。

我記不得什麼罪名雷伯伯判刑十年!我們都很快長大,各自要結婚成家了。

金陵是海軍,大妳三歲,因為娶了雷震的女兒,被海軍總部調為閒缺沒有事情做。他從海軍退役,有天妳對我說你們要移民到美國去,我們情同姊妹妳離開台灣我一定很寂寞。我難過的想雷伯伯被捕入獄牽連太大了!

十年匆匆過去,我們都已兒女成群,雷伯伯終於可以出獄。他寫了一副對聯,橫聯是「所幸幸存」,右邊是「十年歲月等閒過」,左邊是「一生志業盡消磨」,讓人看了心酸不已。

我住木柵光明路台電宿舍,雷伯伯住木柵埤腹路相隔兩站,妳從美國回來看他,有一天你們父女一同散步到台電宿舍來,一進大門有一個網球場,有個人在打球。妳來我家對我說:

「我爸爸也來了,坐在網球場那裡看打球。」

我說:「怎麼不請雷伯伯來我們家坐坐?」

妳說:「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特務跟著,他哪家也不敢去,怕給朋友找麻煩。」

我跟妳去網球場,雷伯伯個子高大,經過十年牢獄生活腰桿子還是直直的。頭上已經完全沒有頭髮,那天天氣好,太陽把他的頭照得亮亮的,我喊了一聲:「雷伯伯。」

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溫暖,一個父親的手,我的眼睛潮濕了。

妳在來的路上,買了我們在板中時愛吃的烤番薯,妳給了我和雷伯伯每人一個。我們在太陽下一面吃烤番薯,一面看打網球,感覺這樣的人生就是幸福、快樂。然而,這樣簡單的快樂幸福也是可遇不可求,從那次以後我沒有再見過雷伯伯。

妳和金陵在美國開了一個小小的中國餐館,妳在台灣沒有住多久就回美國去了。後來雷伯伯生病妳再來台灣他已經不認識妳了。妳對我說:

「我問我爸爸我是誰?我爸爸說『妳是特務』。」

我們兩個人無言相對久久說不出話來。

妳和金陵移民美國為小老虎、弟弟和小乖兄妹開了條道路,他們在美國長大,除了中文,還精通英文。又很早學了電腦,三兄妹進入美國電腦公司工作,很快受到重用,把他們派到亞洲開發市場。當三個孩子的事業蒸蒸日上,金陵不幸患病去世。

妳一直走不出金陵去世的陰影,因為小老虎家在台北,妳半年住美國,半年住台灣,在台灣除了有老朋友,妳要替雷伯伯做三件大事。

雷伯伯生前在南港買下的自由墓園,除了雷伯伯,還有殷海光夫婦和傅正等人葬在那裡。妳從雷伯伯冤獄賠償中拿出三百萬元整修,讓自由墓園變得莊嚴美麗,來南港爬山的人可以到此憑弔、歇息。

妳的第二個心願:成立雷震基金會,除了發獎學金、還邀請國際為自由民主奮鬥的人士來台演講。妳也會上台講妳心目中的父親,不膽怯,不激昂。說在兄弟姊妹中妳和雷伯伯長得最像,妳從小他就很愛妳,妳非常懷念他,想為他做一切的事。

妳第三個心願:為雷伯伯成立一個紀念館,妳去看過南港胡適紀念館和國史館,最後選了木柵政大校園。那裡面向木柵茶山,讓人感覺明亮舒暢,學生們方便來紀念館看《自由中國》雜誌,了解國民黨政府初來台的史料。

認識妳的人對妳獨自奔走,替雷伯伯做的三件事,肅然起敬。雷伯伯下獄,妳與金陵帶三個小孩遠走美國,生活辛苦,然而妳堅持把雷伯伯的冤獄賠償金全都用在雷伯伯身上,也不顧兄弟姊妹反對。

103年妳回台灣對我說妳子宮長了不好的東西,已經在美做了手術,回台灣來做化療。妳說:

「台灣有老朋友,和醫生溝通語言沒問題,我在美國做完手術決定回台灣化療。」

妳去了榮總與和信,決定到和信化療,因為和信專看癌症,化療的時候除了化療師還有婦科醫生在旁,榮總沒有。

妳在美國有全額醫療保險,現金支付不必使用台灣的健保卡,讓我聽了放心,對妳說妳一定會受到和信最好的醫療服務。

我大約一星期去明水路小老虎家看妳一次,給妳送鼎泰豐的小籠包和酸辣湯。妳化療反應不大,頭髮掉了很快又長了出來,人還胖了一些,我去了把手中的東西往桌一放笑說:

「妳這次病好了之後一定脫胎換骨,成為一個百毒不侵的女金剛,可以選立法委員。讓現在的政治人物見識一下雷震之女的乃父之風!」

「妳少來!」妳說:「我爸爸如果沒從政,我們家也不會這麼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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