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下有妖魔——夢手記

在報上讀到,可能有一種藥物,讓人能夠控制夢境。立即想:為什麼要吃這種藥?夢最誘人的地方就在無法控制,好比北極光,好比愛情,好比迷路,好比白日夢,若可以隨心所欲訂購製造,立刻就變得跟大多東西一樣庸俗……

圖/阿力金吉兒

1

英國《衛報》讀書版網站上有篇作家特寫,開頭便引人:「大多早晨總是這樣。早餐時他們交換夜來的夢。他的夢若不是忘了,就是都很呆,沒意思。她的夢不一樣,總是非常精采。譬如一晚她夢見他們在機場,所有旅客都帶了自己前夜睡的枕頭。登機前安檢員要大家把枕頭放進機器取夢,檢查有沒有反動思想。他聽了不禁慚愧:他的夢一比庸俗不堪。」

他是定居英國的72歲烏拉圭記者兼詩人作家艾德瓦多.葛林諾(Eduardo Galeano),「按理」應是他多奇夢,結果卻是妻子的夢「高明」,讓我立刻對她大感好奇。

2

作夢是睡眠的一部分,正常睡眠必然有夢。

不知從何而來從何而去,卻又驚人逼真,夢其實是非常脆弱的東西。大多夢不留痕跡好像沒作,所以說「春夢了無痕」。有些夢初醒時記得,不久就忘了一乾二淨。譬如我某早醒來記得夜裡夢到在某個市集裡,繽紛熱鬧,各式攤販貨色,許多人,許多對話,幾個鐘頭過後那些人物對話便開始模糊,最後是煙消雲散一點也沒了(若不是大略記在這裡,便蕩然無存)。

3

裴樂娜琵.費茲傑羅的長篇小說《書店》,開頭有一場女主角作的夢。後來她在討論小說藝術時提到安排那場夢錯了,「因為小說裡的夢和真實裡的夢一樣乏味」。她要求太高了,我並不覺得那場夢乏味,反倒覺得很有意思。在我眼裡,她從沒寫過任何乏味的開場,或者結尾。

不過他人的夢是公認的乏味。人只對自己的夢感興趣,聽見別人談夢就關起耳朵,除非你是佛洛依德。然我對自己的夢好奇,別人的夢也聽得津津有味。因為夢太奇怪,就像意識本身,攀著意識的邊卻走樣變形,好似為所欲為的叛逆,讓我不免羨慕那個作夢的腦袋。

像葛林諾夫妻,我和B常講自己的夢給對方聽。

跟他講我在寫夢,他提到我懷友箏時,一晚他夢見我產下了一隻小貓,然後小貓跑掉不見了。經這一提我才想起來,確實,當時他說給我聽過。聽過不少他的奇夢,有的非常科幻,情節離奇複雜,是那種我絕對不會作的夢,聽得我讚嘆不已,當然隨即忘得乾乾淨淨。

4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好像夢天經地義是白日的延長。固然有些夢分明屬於這一類,譬如旅行回來,我必有相當時間夢裡仍在旅行。可是有另一種夢,生活裡找不到線索,好像憑空而來。這種夢才真真耐人尋思。

5

某人大學時代以即將出國念書為由,回絕了一個其實相當喜歡的女生,兩人便各奔前程了。多年後兩人都已離婚,他交了幾個女友,然後開始作夢。總是同一個夢,夢裡他不斷向當年他回絕的那個女生道歉。終於他厭煩了夢中那永無止盡的道歉,找到她坦白:「當年回絕你是我這一生做過最大的錯事。」結果圓滿收場。

6

夢在眾多不可能的場景之間快速跳躍,無事不能,比電影更要高明太多。

那種瘋狂跳接把看似全不相關的片段接縫在一起,就是蒙太奇。

也許,夢便是講故事、小說創作的始祖原型,電影的剪接便是學自夢境?

7

佛洛依德對夢的解析雖然引進了一線天光,夢終究是個難以穿透的黑盒子。並非所有夢境都和性慾有關,有時一支雪茄就是一支雪茄。

腦神經學家致力腦部研究,總有一天破解意識之謎,掀開夢的盒蓋。果真這一天到來了?我很矛盾,一方面希望科學終究能幫我們穿透夢的幽暗迷茫,另一方面又希望夢境永遠保持神祕。

人類知識對未知的攻占固然代表了文明的進步,同時也意味了對神奇的破壞。在這點上我至今仍是個浪漫主義者,敬重知識,但不迷信。一個沒有神祕的宇宙是個荒涼的地方(幸而這實在還離得很遠),若一味追求知識最大、理性最大、人最大,推至極限便到達醜惡——有哪部假想未來的科幻小說或電影,不一再探尋這種醜惡嗎?為什麼有那麼多世界末日小說和電影?

8

賴香吟在小說《其後》最後一篇〈夢〉裡寫:「我也總不喜歡夢,不喜歡在文學裡寫夢。」對清醒時碰觸夢境似乎帶了厭惡,甚至不屑。可是在這裡,也許迫於需要,逼到無可退了,終於挺而面對,把一些纏擾她的夢拿出來放到天光底下。

周芬伶在《汝色》,李欣倫在《藥罐子》裡,也都寫到夢,而且相當詳細。

白天造句的人夜間造夢,再自然不過了。

9

婆婆佛羅倫斯年近九十,生病臥床不起幾年了。我和B一年到佛羅里達看她一次,去年去看望時,閒聊間她談起自己前晚夢見和某人發生性關係。我立刻大感興奮。

妳知道那人是誰嗎?

不知道,房裡黑黑的。

有享受到嗎?

沒。沒到達高潮。

這時B坐立不安,一副恨不得耳朵聾掉或奪門而逃的樣子。他不要聽母親這種夢,覺得有些事她根本不該說出來。「透露太多,完全沒有必要!」我恰恰相反,十分好奇,覺得這是老年的一個窗口,讓人得以窺見那幽深洞穴的內在。顯然年紀再大,不管男女,還是會作春夢。若母親生前跟我講這種夢(當然絕不可能),我會長出七八隻耳朵來聽,然後問一長串問題。

10

知道我要去西班牙旅遊,一位詩人朋友在信裡寫:「許久以前,曾夢見自己,穿著古服,如一僧侶,在古老的圖書館翻閱一本大書,說的語言,很特別。醒來後,我解讀為中世紀的西班牙。不知是否夢中曾去一遊。」

簡直就是詩。我徵得朋友同意,把信抄在這裡。

11

妹妹向來少夢,不久前卻多夢。

一個遠親的母親死了,和我們講她母親死前和葬禮種種。當晚妹妹即夢到母親死後我們將遺體帶回父母公寓,放在客廳角落藤椅上一如她生前。一天她發現母親遺體顏色變深,而且右眼角有一滴淚水,大吃一驚,為沒有好好處理母親遺體愧疚不安,告訴家人,可是沒人關心。

另一晚她又夢到,早上醒來看報見巨大標題寫:「台灣大陸完成統一」。驚到說不出話來。

12

有時夢中有夢,嵌了好幾層。像俄國娃娃,打開了裡面還有,再打開還有,層出不窮。

譬如笛卡兒從夢中醒來,其實仍在夢中,再度醒來才真正醒來。想必我頭腦太過簡單,沒作過層次這麼複雜的夢。不過他有些想法,內中邏輯實在不敢苟同。譬如他說動物無痛,因為牠們太過低下無法感覺疼痛,簡直荒謬。但凡沒有大智但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得出這種白癡的結論來。就像許多飼養家畜或親近動物的人,都觀察到動物智力的表現。現在植物學家發現植物不但有感覺,有意識,可能還有智力(糟糕,這下連菜都不能吃了!)。有時,自以為是的哲學家實在錯得太離譜了。法國散文家蒙田老來推崇農人有真智慧,讓我對他另眼看待(在所有哲學家裡,他是最可愛的一個)。

13

我有幾套夢,像固定戲碼一樣,不時巡迴放映。劇本大致一樣,但場景細節不同。主題包括:旅行到了奇景地方要照相卻找不到相機;在內部似乎無窮大總會發現更多房間的奇怪房子裡;我疾言厲色辯論指責對方邏輯有問題或單純是罵人(這夢以前最常有);考試或是課上需要做報告但沒有準備;在一大片水裡快樂游泳(妙在我不會游泳);遇見讀者讚美我的書(現實中絕無僅有);還有就是什麼邪魔侵襲的噩夢。

無疑,這些夢說出了我內心深處最大的好奇、關切和想望、恐懼。

我對自己總體所知,估計不到五成。證據處處都是:太多事分明在我控制之外,沒法解釋。也就是,對自己來說,我帶了神祕,是個謎。譬如,為什麼不時就會噩夢?兩晚前尤其破天荒,不是一場噩夢,而是接連兩場。這些噩夢裡總有某種邪物要置我於死,讓我驚恐萬分。這些夢哪裡來呢?是潛意識對死亡的恐懼化身而成嗎?這是我想得出最好的解釋。總覺自己深處藏了許多妖魔鬼怪,像小孩總是害怕衣櫥裡床底下住了怪物,燈一關就跑出來害人。我需要美國印第安人的捕夢網(友箏房間掛了一個),攔截噩夢,留住好夢。

總之,清醒的我已夠神祕,夢中的我更倍加難解。

「我」是誰?似乎無異路人。

14

在報上讀到,可能有一種藥物,讓人能夠控制夢境。

立即想:為什麼要吃這種藥?夢最誘人的地方就在無法控制,好比北極光,好比愛情,好比迷路,好比白日夢,若可以隨心所欲訂購製造,立刻就變得跟大多東西一樣庸俗,毫不稀奇了。

科技追求的,似乎便是對生命全面的控制,起碼越多越好(現在這種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幻覺其實已經相當強烈)。不能否認控制環境減少意外是進步,只是像月亮有個背光面,進步也有黑暗面:它帶來新的問題新的威脅新的恐怖,最後進步本身便可能是最大最終極的禍害——末日小說反應的無疑正是這種潛在的強大恐懼。

當然我要進步,但能夠預定隨心所欲的夢?謝了,我要偶然和驚奇。

15

夢來,夢去,有如過境風景,消逝無蹤。

也許是年紀使然,現在夢少了許多。有些夢鮮明持久,過了許多年還如在目前,只差寫下來。而往事不管如煙或者如繪,想起來都好像夢境,甚至難以相信。

如果把所有記得的夢都寫下來,便成夢書。只是我懶,並沒持續用心記錄夢境,所以沒有這樣一本夢書。有些夢因為時機,走進了散文和小說裡。譬如長篇《迴旋》和小說集《當愛情依然魔幻》,還有短篇〈夢的出口〉裡不少提到夢的地方便是我的。多年後讀到,立即轟一聲將我拋擲到那些時刻,看見了一個忘到幾乎面目模糊的自己,既奇幻,又悚然。

16

設若有一本無夢不記鉅細靡遺的夢書,所有潛藏的慾望恐懼惡毒豈不都暴露無遺?

也許我們便有了一部個人心經,一本靈魂地圖?

退一步想:要這樣一本書嗎?要知曉自己到那個程度嗎?知曉自己幾分最好?

我的下有多少妖魔?從何而來?我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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