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獵窮奇(上)

獵窮奇 圖/顏寧儀

霞光淺,雲如翼,鳥飛入冥,再遁天,彷彿飛進傳說中,人間難渡的天庭。這一天,無論白天跟晚上,都淡淡的。吳可正坐在炎帝宮殿前的矮階,倚靠門檻,看晚霞不是晚霞、吹微風不知微風。他坐在那裡,懸在那兒,依稀他已不是他。吳可正懷疑,他活在夢境中,每天吃喝撒,現實生活樣樣沒缺,甚且飽足,飽足得讓他懷念飢餓、困頓以及恐懼。

炎帝以及祂王朝所在的天、地,並非吳可正的人間。他的現實是20世紀,金門南邊一個背山面海的小村落昔果山。他生下來的時候,金門已經歷九三空戰、八二三砲戰的火煉,單打雙不打、投誠中共的喊話,無論晨昏,已成了生活底色。還有貧窮。還有恐懼中夾藏的淡淡希望。

村人搭船,有到台灣、有輾轉下南洋。他的哥哥吳可端往南,找尋更熱的太陽,開更熾熱的花蕊,吳可正尾隨兄長旅途,卻遭遇了傳說中的太陽神炎帝。炎帝是一個慈祥的長者,傳說中祂是神,吳可正與祂共處生活,祂是一個人。炎帝為研擬藥方嘗百藥,又化為長著牛頭的獸,一個神,有著人、神、獸三種身分,吳可正驚奇萬分。他隨炎帝遠遷南邊,尋找已化為精衛鳥的女兒,炎帝無所缺、無所憾,經營祂的萬疆南方。

可能是因為是在南方,比昔果山更南、比海南島、菲律賓、馬來西亞等更南,似乎只是想到南方,就隱約感受其中藏匿訊息,唆使他離去,遠離讓人耽溺的安頓,找他的兄長。找兄長,用意無他,只傳達父母的訊息:該回家了。

吳可正不知道該怎麼跟炎帝說,他要去找哥哥,跟他一起回家?何況,炎帝是中華民族的共祖,留在祂旁邊、住在祂的宮殿,不是另一種意義更深遠的「回家」。吳可正困惑,也怕他一開口,會傷害對他關愛有加的神。夜漸近,霞影收,遠古時代的每一天,都宛如戰地的宵禁,煹火稀疏,一叢叢,如天神在大地點燈。

這又不同宵禁了。火舌搖、人嘴說,吳可正覺察火裡有些聲音,但著實懶倦,多日來不曾與民聚聊用餐。他忽然站起來,往煹火而去,自己都嚇一跳。居民們嘵嘵說話。他久未參加的煹火已發展成劇情片,他聽了一會才聽懂有個怪獸叫作「窮奇」,老虎貌,脅下長翅膀,在地上奔跑如雷,在空中飛行如風。吳可正在遠古世界見多了怪獸,比如「彘」,叫聲如嬰啼,長牛的尾巴;「鴟」的樣子像雕鳥,長兩隻角「鴟」,還長有人的手。比起來,彘、鴟如20世紀科幻片的混種怪獸,人獸拼合,更恐怖。這個窮奇,獸混獸,反而理所當然了。

居民說,窮奇吃人。這沒什麼啊,彘、鴟也吃人。吳可正慢慢聽出窮奇的可怕了,或者說一種邪惡。窮奇懂得人語,看見人們爭論,便把正直有理的人,一口氣吞進肚子裡。聽說某人老實有德行,竟把人家的鼻子咬了。聽聞有人作惡多端,捕殺野禽犒賞。加上牠有雙翅可飛抵天庭,雖不敢暗噬眾神,但慣於挑撥離間,天庭譁然。

窮奇惡獸大有來頭,是西方上帝少昊的後裔,殿址在長留山,主司察看沉沒太陽西邊時,反射到東邊的光輝是不是正常。少昊沒察覺後裔不肖,違反人神秩序,居民嚼舌說,當一個好神,未必能當好父親哪。少昊維持人與神的每一天,但不能管好窮奇的每一天。居民又說,若人人都能見賢思齊,天下太平,就不需要眾神了。吳可正聽不出來居民到底挺哪一邊?或許哪一邊都不挺,只就事嚼事,為無窮無盡的煹火增加一點餘溫。

吳可正盯著煹火瞧。火若大,色深紅,像地瓜烤得太過,皮剝開,瓜肉外緣一層深褐,彷彿鋤頭久置,長了一層鏽。地瓜的中心依然晶亮,冒著煙。火若小,如一顆顆玉米錯置,時冒時歇。村人沒見過的火是日光燈,一按開關,透過電線奔至的神奇能量趕走了黑暗世界。電池也是神奇發明,不知道幾周幾月的電力,如何縮在圓圓笨笨的桶形物中。他跟哥哥吳可端常到軍營垃圾場,找寶貝,找到幾個電池,敲開,只見黑嘛嘛的粉末,沒看到哥哥說的,裡頭有兩個小小人兒,踩著腳踏車發電。吳可正慢慢察覺他坐在這裡,卻懸在大哥那兒,他想跟大哥分享別後,他在怪奇世界的遭遇。大哥能信他嗎?大哥能被他找到嗎?

吳可正盯著火,忘記那是火,而是一塊地瓜,一截光,一段不完全的訊息。

吳可正恍神過日,沒注意到天天升起的煹火,也有日出日落,宛如連續劇。他聽到興奮的喊叫、激烈的爭執,不知溫馴村民因何事熱鬧,回神細聽,才知天庭頒旨,要捕捉危害人世的窮奇,以正人倫天綱。村人有嚷著要加入搜捕隊,有的說窮奇不敢進入炎帝領域,明哲保身免喪命。村人想起窮奇的兇惡,喘大氣、口不語,又有人說不拿窮奇,對不起後代子孫。再有人提到搜捕窮奇,將可入天庭、見天帝,懇求一個願望,至於神奇寶貝、金銀財寶,更不在話下了。

吳可正眼睛一亮。不謀什麼財寶,而是藉此上天庭,許他的願,找回大哥。不多時,天庭的命令一道道頒,炎帝知道搜捕窮奇,驚險無比,可能因此喪命,慈愛子民,不忍對外宣達。一天,天庭命令再下,倡言搜捕窮奇刻不容緩,炎帝審思,心知必將折損子民,衡量小情與大義,只好忍痛公布。炎帝沒料到第一個報名的,會是隨伺左右的吳可正。

炎帝喚他到跟前,想起不知多少年前了,吳可正憑空而至,說他來自20世紀,不知為何,竄進這個不屬於他的版圖。炎帝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對於大砲、美國、蘇俄以及中共、台灣等,更不了解。炎帝也不需要懂,祂只要懂得吳可正,知道他的善良就夠了。炎帝卻也明白,此去蒐獵,善良不足以成為武器。炎帝不捨,但不挽留吳可正。祂有一個預感,他們會再見面,祂不擔心失去吳可正。但祂以愛護子女的心,為吳可正以及其他九名義勇軍,準備路途所需的防身與攻擊武器。

當然不是弓箭與刀。炎帝說。佩帶蜀鹿有利後裔繁衍,炎帝一一為他們繫上蜀鹿毛髮。有一種野獸,名叫「緩」,形狀像羊,沒有嘴巴,無論如何都殺不死牠。有一種小獸叫作「飛兔」,用牠背上的毛當作翅膀,可以飛行天空。有一種四隻翅膀、一隻眼睛卻長狗尾巴的鳥,叫作「囂」,吃了牠就可以治肚子痛。有一種鳥,叫作「當扈」,形狀像野雞,吃了牠眼睛可以不花。有一種植物叫作「帝休」,樹葉像楊樹,開黃花、結黑果,把花跟果煎湯喝了,可以心平氣和,不輕易動怒。有一種樹叫作「懷木」,果子有木瓜那麼大,吃了果子,可教人力氣大。炎帝花個把月,為義勇軍準備護體與防身物器。

村民為義勇軍辦理送行,炎帝沒參加。祂在宮殿內,遠望星斗顫亮,祂的頭,忽為人臉、又幻作牛頭。吳可正暗暗走近,在門外瞧見了。他握緊拳頭,不敢踏進,輕移步,走進煹火照不到的地方。

窮奇能奔能飛,四方大帝派員追緝,窮奇似乎警覺了,逃竄無影。義勇軍武器帶齊,研判窮奇必入大山深澤,避一時之災,專往無人之境走。山外山、雲外雲,水疑盡,才迴身,泉湧山壁後。儘管沒有人的路可以走,還有獸路可行。人、獸都絕跡了,還有鳥的路。

義勇軍仗著力氣大,能飛能跳,索性遇河搭橋,劈荊棘鑿路,初時是想造福左近居民,上山砍伐或採食野菜,過了幾個月,察覺到所造的橋跟路,宛如在無盡深、無窮絕的大山留下線索,宛如他在電視見過的迷宮遊戲。不知什麼樣的人,基於何種目的,以樹林、花叢或者比人高上許多的磚牆,在廣闊的平地迂迴又蜿蜒。常見的情景是人一進去,慌亂不已,胡亂走覓,食物與水吃盡,仍走不出迷宮,只能盼人營救或昏竭等死。電視裡的主角在迷惘之際,因死亡的威脅而心中警明,丟一塊石頭、截一斷線頭,當記號,好判斷已走過的、且證明是絕路的甬道。而今,義勇軍做了比線頭或石頭更明辨的線索。然而,吳可正有一種錯覺,隨著開建的路跟橋越多,更覺得大山越來越像一座迷宮。

數月以後,又是數月,義勇軍幾乎忘了成軍的目的在搜捕窮奇,見著路與橋方便百姓,全力地建構起來。在打石、鋪路、伐樹時,大家專心一志,享受流汗的快樂,以及飽食的滿足。吳可正察覺到一種危險,正是這股自在滿足,讓他在炎帝宮殿,一待就是許多年,忘了歲月,忘了大哥可能已經老得不在人間了。他提醒義勇軍獵窮奇一事,他們訝然醒覺,是唉,都忘了出發的目的了。隔天,他們出發,恢復元氣,睜大眼睛找尋,可是很快地,他們又被斷崖吸引,忙著衡量山谷寬度,需要多大的樹木搭橋。

吳可正腳下,彷彿綁著幾座山谷與森林,動彈不得。正當吳可正焦急又無奈時,有一件事情改變了這種趨向。義勇軍發覺,搭建的橋被破壞了。他們爭論橋毀的原因,是被大山中不知名的怪獸破壞了?有一種蛇叫作「肥遺」,六隻腳、四隻翅膀,當牠翱翔天空被人們看見時,大地就會發生災難。可是沒有人見過牠呀。有一種鳥,名叫「畢方」,形狀像鶴,青身子、紅斑紋,嘴是白的,腳只一隻,哪裡出現了,就會發生火災。可是,毀橋沒有火燒的痕跡。有一種鳥形狀像蛇,四隻翅膀、六隻眼睛、三隻腳,名叫「酸與」,牠出現的地方必定發生恐慌。可是,恐慌能毀掉一座橋嗎?

彷彿,毀橋者也是一個迷宮,沒有人知道是誰破壞了。吳可正眼睛一亮,難道窮奇來了,知道他們的搜捕,故意示威挑戰?義勇軍排除了肥遺、畢方、酸與,認為必是窮奇無疑了。

吳可正提議,可仿照國軍駐守營區的方法,兩人一組,每組值班兩小時,可輪流睡覺,免得熟睡時,慘遭不測。義勇軍問,什麼叫作「兩小時」?吳可正難以解釋,最後決議,守得疲憊時,就輪下一組。半夜,吳可正被喚醒時,天沒騷動、地無動靜,蟲鳴鳥暗,月薄星多,吳可端悄聲跟同伴說,天表下,那個像勺子的星座叫北斗七星,其餘,他都不認識了。同伴辨識了許久,才認出來;認出來後,大拍自己腦袋瓜,說以往怎都沒發現。

他們拿樹枝撥弄營火,積壓的木材遭遇空氣,火陡升、暗稍止,不過一剎那,天又昏、地復熄,一丁點的火,只能是一丁點的喘息。吳可正跟同伴不再說話,靜靜倚靠樹幹,吃了些「當扈」,以使眼睛不花;嚼了片「懷木」,以備足力氣。吳可正覺得,天淡淡地暗了,像一層雲遮掩月亮,可是沒有月的夜晚,眾雲也擋不住星光,察覺有些異樣,又沒看到什麼可疑。直到遠邊的天漸漸亮,吳可正才知道自己守的,約莫是四點到六點這個班次。同伴都堅持累了才換人,但服了奇物、異獸,疲憊感來得遲,他升鍋煮食時,還有兩個組別沒有輪替。

陽光升,照遠山,移影罩著營地,是錯覺嗎?吳可正看見腳下的、山的映影,動了一下下。他盯著山影的輪廓,瞧啊瞧,笑自己癡呆,哪有能走的山呢。倏然,山影又動,吳可正吃一驚,喊著說,山在走呢,大夥看向吳可正,又看看他盯視的影子,山果然動了,再一起探向東邊。太陽高些、陽光刺些、影像矇些,吳可正舉雙手遮眉眼,山頭遠、連峰尖,一座過一座。吳可正瞧不真切,隱約覺得山在看他。吳可正看見了,但無法確定,納悶地說有一座山,長兩隻眼睛,他指出方向,眾人看見,感嘆大自然造化奧妙,山不只長眼,還生出嘴巴。

他們以為是陽光漸熾,帶來的錯覺。長眼、生嘴的山,竟朝他們靠近。忽然,有種繃緊的物事崩毀了。細聽,山谷砰砰落,大夥臉色一沉,辨出那是橋毀了,斷木的滾動。有人發聲說,小心,窮奇來了,但見走來的山,沒虎貌、沒翅膀,與傳說中的窮奇,出入太遠了。未必是窮奇,但是,大山怪獸多,他們此行,有炎帝寶物防身,怪獸逃之夭夭,而今,卻有異物朝他們來。

義勇軍議定,留吳可正在營區,吸引異物,其餘跳上樹、伏巨石、藏野林,就戰鬥位置。來者,是巨石、又是巨人,左手舉盾、右手持斧,一步步踏來。初時步伐悶悶響,走近了,鼕鼕震動,吳可正從平視漸漸高仰,幾十公尺高的巨人矗立眼前。義勇軍又害怕、又興奮,預備隨時攻擊或退守,但隨著巨人走近,他們不再害怕,等到看清楚巨人模樣,又沒來由地感到悲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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