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獵窮奇(下)

圖/顏寧儀

巨人上身赤裸,塵與土、風與水,厚堆堆積累;堆得更多的是歲月,以及比歲月更底層的東西,猶如把內在的狀態穿在外頭,滄桑、腐朽、悲哀、絕望……巨人繼續往他們來,繼續踩毀義勇軍鋪設的橋。空山谷,木樁跌,回音深,卻一點一滴變作眼淚。那是沉靜的、毀絕的伴奏,義勇軍們忽然升起一個念頭,跌吧、崩吧,他們不怪巨人毀壞,但願這一丁點的崩塌,能減緩巨人的痛苦。吳可正猛地一醒,看隱落各處的同伴,紛紛走出藏匿處,神情悽,魂落魄,一股哀傷環繞,宛如催眠。吳可正大喊警戒,趕緊穿上「飛兔」製成的翅膀,快速飛起。吳可正發覺,在巨人面前,他連飛翔逃跑的意念都削卻了。但不能哪。吳可正振作精神,吸一大口氣,大喝一聲「喂、喂、喂」。

有了寶物加持,吳可正喊聲特大,聲音迴盪群山。義勇軍倏地醒轉,巨人則停下腳步,從胸口睜大他那兩隻被泥、被垢遮掩的眼睛,仔細瞧了瞧眼下景物。沒有頭的巨人,也失去了他的表情,他的肚臍眼撐開了來,輕輕噫了一聲,像鏽蝕的勺摩擦斑黃的鍋。這一聲,單調又豐滿,興奮又懼怕。炎帝與黃帝爭霸,落敗後南遷,經戰敗磨折、歷歲月磨耗,有些事跡依然傳敘,村民偶在煹火的夜晚,聽父老嘆息地說,炎帝大將刑天,曾經單兵挑戰黃帝,欲為炎帝雪恥。刑天不幸失敗,被黃帝以昆吾劍斬斷頭顱。刑天不罷休,四處翻找他的頭,要接回去,再戰黃帝,義勇軍想到此,脫口而說「刑天」。彷彿體內自成風暴,巨人身體一震,揚起陣陣塵土。

義勇軍嚇一大跳,以為激怒巨人。巨人卻坐了下來,喃喃地說,他原本並不叫刑天,被黃帝斬斷頭顱後,才有了「刑天」這個名字。他真正的名字,存在那個找不著的腦袋裡,他要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要以腦裡存放的意志感受炎帝何在?

義勇軍由驚而喜。刑天雖挑戰黃帝失敗,但被南方以及炎帝後裔,敬為英雄,義勇軍這才明白,為什麼不畏懼高如山、狀如獸的巨人。義勇軍自承奉炎帝命,緝捕窮奇一節。刑天跟著欣喜,歲月流、時光艱,還能在窮山苦境得聞炎帝,擱下手上武器,默念炎帝。

久不見同胞,刑天看著義勇軍,問他們別後情形。刑天的眼神定在吳可正身上,脫口而說:吳可端?

刑天尋頭途中,曾遇見入大山尋寶的吳可端一行人。兩造初遇,誤會生,惡戰一場。後來,彼此理解同行,終因目的不同分道揚鑣。與吳可端離別後,刑天繼續找頭,日子一天一天過,刑天發覺,自己找著頭,也尋著吳可端,甚至是找頭重要、還是找吳可端要緊,他都模糊了。

刑天穿越時間之無形、穿越空間之有形,在懵懂的、混沌的時空,偶然見到樹林間隙,不知是誰栽種的玉米、高粱、地瓜,刑天都認為那是吳可端栽種的。作物枯榮交替,刑天發覺時空是在的,在一株搖曳著新綠、搖擺著枯黃的作物上。刑天趴地表,凝視玉米穗上,露珠晶瑩、歲月豐收,他證實時間的存在,證明了與吳可端的共處,也明白,他仍沒有找到他的頭。

刑天的走尋沒有四季、沒有方向。有時走往極東的日升之處,霧興大山,雨狂森林,儘管刑天高峻,並不能參透雲霧裡的日頭,待雲去霧薄,日已歸西,刑天才發覺自己正走向落日。刑天改追逐聲音。他辨認大山中,不屬於怪獸,只屬於風的聲音,他聽見遠方的遠方,私響低悶,鼓鼓作語,刑天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料到極遠處,有一種活動、且可能是來自人間的活動。

刑天找到義勇軍一行人,見到炎帝的子民,他沒想到,居然還找到吳可端了。他驚訝地盯著吳可端,想起他們共行的日子,高興地湊向前,伸出顫抖的巨大手掌,想握握吳可端或拍拍他的肩,吳可端卻吃一驚,跳到一棵大樹上,反而問他,怎會認識吳可端?

刑天睜眼,狐疑細看,吳可正雖吃驚跳上大樹,但又高興地嚷問,什麼時候見過他的大哥吳可端?刑天這才明白錯認的原因。吳可正稚氣未脫,吳可端沉穩冷靜,但寬額方臉,眉濃眼大,又是同個模子。刑天遇故友之弟,依然高興,轉述與吳可端的逢遇,吳可正樂得跳上、跳下,最後跳上刑天肩膀。這還不夠,就著刑天寬厚的肩,立定跳躍。吳可正上下落,刑天跟義勇軍,被逗得呵呵笑。吳可正偏頭看見刑天背後背,拖著一截奇怪物事,以為刑天不僅是神話中的英雄巨人,還可能是猴子或猩猩,長著尾巴。

刑天反駁,他是人,哪來猴子的尾巴?刑天想轉頭,窺探背股,但他已經沒有頭,以巨大身軀當頭,所謂的轉頭跟轉身也沒有兩樣;而刑天伸手,也搆不著吳可正所說的尾巴。

吳可正忽然大聲說別動,刑天果真定止,吳可正攀上刑天泥垢交陳的後背。金門乾旱,大雨常數月不下,吳可正與哥哥扛鋤,到田裡翻土,大地渴,且渴做一隻一隻眼。它們沒有瞳仁,只有眼眶,無神地看著天。兩人揮鋤,趁地表進入死硬前,鬆開它的束縛。鋤頭揮,煙塵動,煙沙陣陣隨風起,飄得高、散得遠,彷彿廟裡祈求燃香。刑天的後背,正如一大片乾旱的田,吳可正認出,幾株玉米擠生在乾涸的細縫間。玉米枯萎,莖幾叢、葉幾落,如幾聲嘆息,掛在刑天脊椎。吳可正幾放聲大笑,心頭忽沉,邊使力拔玉米,邊問刑天疼是不疼?刑天知道背後長著玉米叢,覺得疼卻不能說疼。當時,黃帝砍了他的頭,他不過一驚一愧。驚的是不敵黃帝,愧的是對不起炎帝,哪還覺得疼?

沒料到乾枯玉米叢,利過黃帝的昆吾劍,刑天強忍背後一股撕痛,要吳可正拔出。義勇軍繞到刑天背後一看,都感到驚訝,吳可正使勁一拔,玉米鬚,帶血和肉,刑天輕噫一聲,大夥驚呼。吳可正掘坑埋了玉米,刑天則跌坐地上,汗珠掉地,宛如凌空雨落。刑天與吳可正兩造,都不知該說什麼話。

刑天對屁股長玉米這事感到愧羞,對體驗疼痛這事,更覺得奇妙。彷彿疼,更讓刑天耳目聰敏,他聽見這段日子以來不斷聽見的低悶私響。刑天遭遇吳可正一行人,以為聲音從他們而出,哪知竟不是。刑天很少語言,很難向吳可正等人清晰解釋那是什麼,刑天拿兩顆石頭敲擊,爆爆聲響,但這不同刑天聽到的,如果聲音的外頭,再裹層膜、再和一陣濃霧,或許就更像了。

義勇軍又揣測,難道會是窮奇?

奉炎帝命獵窮奇,已不知年月,連窮奇的影子都沒見著,義勇軍垂頭喪氣。獵窮奇不在刑天的計畫,但是找尋遺失千古的頭,何嘗能當作一個計畫?為了這未必是計畫的追尋,刑天卻告別好友吳可端。刑天望著埋著玉米的隆起的土胚,彷彿埋著他的另一個頭。

刑天說走吧,一起去找窮奇。

有一種獸,長得像老虎,脅下長翅膀,跑得快、飛得疾,被稱作「窮奇」。窮奇吃人,吃正直有理的人,吞老實有德行的人。聽得懂人語的窮奇,知道人們與眾神,都在爭論牠。窮奇想辯駁,牠不單吃人,也吃妨害人類生存的蠱。蠱,毒性猛烈,種類繁多,如蜥蜴、螞蝗跟金蠶等。蠱,有自然孕育孵化,也有人專門培植,用來害人。牠吞噬這些害人之物,便需以人當藥,否則肚腹疼、頭欲裂,依稀被吞噬的蠱,在牠體內融合為蠱,更巨大、更兇猛,牠必須以人血阻擋蠱的破化。這些,並不為世間所知,世間只傳說有一種惡獸,叫作窮奇,吃人。

窮奇有祂的委屈。牠左思右想,最後的方法是上天梯、進天庭,告知天帝,吃蠱食人血,是牠生而為窮奇的天性,除非天庭能有一種藥、能有一種法,讓牠繼續吞食蠱,不再吃人;或者,免除牠繼續吃蠱,為人間除害?除非,天庭承認人間沒有惡源。

窮奇立定主意,奔群山,穿萬雲。窮奇沒料到,四處都是捕獵牠的人,傷心之餘,胡亂急行。窮奇看到了蠱,不再吃食,任蠱群自然脫化,也許害了人,也許傷不了人。不吃蠱,窮奇不需食人,幾個月過去,窮奇的神性出現了,牠不飲不食,並不覺得飢餓,且絲毫不損氣力。牠的身體告別了人間善惡,牠斑斕的虎紋,黃越黃、黑更黑;牠的紅色翅膀,一張開,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窮奇察覺自己更輕盈,更接近天了。又過不久,最後的蠱跟人,從牠的體內排泄而出,窮奇就只是窮奇,牠能聽到人類在遠邊的爭執,能感受到人們對牠的厭惡。窮奇不再怨懟,牠的肚皮容納人間喜惡,雖然極少聽到人們對牠的感謝。

祂消融一切善惡的肚皮,有一天忽然有了奇妙反應,無預警地,肚子出現如歌的巧爆。窮奇剛開始以為肚餓空鳴,但是否餓了,窮奇自己明白。肚皮砰垹砰,如鼓;肚皮硄啷鏘,如鑼;肚皮叮噹嚨,如鈴。窮奇躲在人們找不著的僻山野境,聽著自個兒肚皮發出的巧妙音樂沉沉睡去。有時候放虎蹄、亮火翼,訪千山萬雲,肚皮聲震,彷彿伴奏。

窮奇已斷人間是非與自己恩怨,仍懸念著,尋天梯,訴天庭。窮奇偶爾出現在人們眼前,牠仍是惡獸,老虎貌,脅下長翅膀,不知為何,人們似乎不認識牠了,忘了牠是窮奇,不再喊捕喊殺。

窮奇在午後,聽肚皮鼓音奏樂,是了,牠該上天庭,為天下所有因果相循的惡相眾怪請命。牠知道西南方的都廣之野,有一株建木,是天地中心,周遭百穀自然生長,草木冬夏常青,建木附近長有靈壽,開芬芳美麗的花朵,找到建木,依循細長樹幹而飛,就可抵達天庭。窮奇心念定,立即動身。窮奇越往建木接近,發覺肚皮的響聲越密集,以前是間歇性音鳴,現則激烈怪響。窮奇找著幾株靈壽,如竹,樹身中空,常發聲響。留意了幾回,窮奇發覺肚皮竟與靈壽互鳴,靈壽囀、肚皮應,窮奇不解那是何意,察覺群山後頭,有不明的能量靠近。窮奇立地直飛,穿霧破雲,不久後,認出來自天庭的兩個神,大神重和大神黎,掄斧扛刀,往森林另一邊走,正是建木的方向。

窮奇內心一陣酸楚,難道天庭派神,緝捕牠?窮奇心念灰,攀坐大樹,牠感到靈壽越響越急,肚皮跟著越鼓越密,但自傷遭遇,罔若無聞。一個深夜,大神重和大神黎往牠走來,牠雖驚慌,但想到,被兩個神逮捕上天庭,也是上天庭的方法,這一想,心沉寂,靜待大神重和大神黎緝拿。兩個神靠近牠、遠離牠,窮奇吃一驚,兩個神,竟不是捕獵牠來著?神的沉重足音遠去後,窮奇發現,靈壽不叫,肚皮也不響了,倒是聽見有人在不遠處,喂、喂、喂大叫。窮奇好奇,拍火翅輕飛,見著一群人在斷折的建木樹幹上喊。

建木倒,窮奇無論如何飛高,少了依循的建木樹幹,未必能順利找到天庭,窮奇納悶兩個神,不來追牠,卻去砍樹?納悶時,後頭聲音來,窮奇藏入雲內,看見一個沒有頭的巨人,領著一行人,往建木走。巨人看見了什麼新奇事情,改走為跑。跑沒幾步,又回頭,把一行人拎上肩,使勁跑。巨人高聳,在建木中的男子看見了,歡呼跳躍。不久,兩幫人馬會合,兩個男子欣喜擁抱,又哭又笑。雖隔得遠,但窮奇一留神,就聽得清楚。吳可端、吳可正兄弟相逢,都問對方怎麼會在這裡?

吳可端答說,他跟同伴尋建木,要上天梯去。

吳可正則說,他跟義勇軍奉炎帝命,緝捕窮奇。

兩兄弟敘舊後,吳可端與刑天對望。看著刑天半缺的頸項,吳可端知道,歲月流轉,刑天還沒找到他的頭。吳可端高聲謝謝刑天,帶他們兄弟倆重逢。刑天想起與吳可端分行後,經常問訊白雲,可知道吳可端行蹤?沒有頭的刑天,無從微笑,也無從表示他的情感。他看著雲。

雲朵大,雲層厚,窮奇藏在雲裡頭。刑天看不見窮奇,窮奇卻看得見刑天,並聽到他內心的話。刑天是武將,但懂音律,曾編制〈扶犁曲〉、〈豐年詞〉為炎帝祝壽。刑天內心奏起〈扶犁曲〉,吳可端聽見了,窮奇也聽見了。隨著靈壽的沉寂,不再鼓音的窮奇肚皮,忽然又砰砰地響著。大家沒聽見〈扶犁曲〉,都聽到發自雲後的聲響,懷疑那是雷,但鳴叫巧、囀聲妙,哪會是雷?

大家看著雲。窮奇被瞧得不自在,揮翅而走。翅,紅如火、疾如虹,穿過雲。窮奇虎紋斑斕,黃的越黃,如黃金閃亮;黑的更黑,有著寶石的冷光。眾人看去,天空中,像有兩種光,一種是火、一種是水。

窮奇聽出那是吳可正的聲音,他朝著窮奇飛逝的方向,喊著龍,天空有龍啊!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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