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穴位

圖/龔萬輝

張安莉每天拎著一小袋看來營養不良的垃圾,順手扔進「網腳」門口的橘色垃圾桶,內容物實在不值深究,頂多是些壓扁的紙碗、免洗筷、塑膠袋,不占體積的垃圾看得出她吃得簡便少油膩,什麼滷汁醬油的都沒有,挺符合張安莉給人的感覺:清、瘦、舉止合宜,甚至輕飄飄的不沾染人間氣。當然,丟完垃圾她會走進店裡。

突然,整條街開起按摩間。原先僅一家,破落到不搞裝潢、沒買躺椅沙發,連電風扇都欲振乏力的嗡嗡轉,清一色的女師傅就坐在矮凳子,彼此南腔北調的說話,後來生意好到客人必須移駕到大馬路邊上,「哪來這麼多疲累的腳?」她想。梅雨季過後,這些店就突然出現了,比大比闊綽,人體工學沙發椅像頭等艙座位連著三兩排,附有液晶螢幕,高朋滿座,彷彿一家店就是一架飛機。她數過,短短百公尺內,經營了五間按摩店。

一個月前她慎重其事的穿灰套裝來,右胸口別了朵紗料山茶花,中長髮綰在腦後一絲不苟,她就這樣走進來。這是第一次,該有的端莊禮節還是要注意,張安莉七十好幾,有藉口拘束,她心想:「沒人教我怎麼放鬆。」從來都是她叫丈夫放輕鬆,端茶遞藥萬事張羅,現在清閒了,卻沒學會如何做。

店長是小張,長舌話多,熱絡過頭的中年男子。他用日文打招呼,張安莉搖搖頭;他用韓語說啊寧哈塞優,張安莉搖搖頭;小張頓悟似地說:「您從內地來的吧?」她邊笑邊搖頭:「我就住在後面巷子。」小張見過許多人,多是觀光客,五湖四海的顧客統計學這時出現了難得的例外,他說歹勢歹勢請進。原先他替她安排靠落地窗位子的躺椅,張安莉婉拒:「隱密點的好嗎?現在……被別人看見不太好。」小張轉而幫她選了個靠近邊間的末尾座,手腳俐落先送上香片茶水,雙手交握感情豐沛問需要什麼服務?她轉頭四顧,幾組師傅和客人都在說話,有點吵,她想要放嘴巴假。他們陸續篩選條件,最符合資格的是四號。

四音同死,是注定備受冷落的不吉數字,它隱約透露自身客人回頭率低、難養一群死忠老主顧的意味。四號是個女孩,年紀十七八,正值青春期,滿臉痘疤另有十多處痘火山等時機爆發,粉藕臂、冬瓜腿,紅制服套在身,緊出三層腰間肉,極熟而流地繞過地面障礙物,來到張安莉面前,摸著屬於自己的矮凳子,坐下;四號「摸」過小張遞來的木盆,安安靜靜地將她平底鞋鬆開,左拖右撫,由腳掌肉向小腿肚終至膝蓋,說:「請把絲襪脫掉。」

張安莉顯得彆扭,她有種裸露的感覺,路走長了難免雞眼厚等枝微末節的理由,細節最容易暴露主人的邋遢作息,於是張安莉速度慢,久久,久久才把兩截絲襪褪去,像兩丸膚色的、使用過的衛生紙,藏在椅縫裡;而雙腳就浸在近乎燙的洗腳水,不用特別兌冷水了,她可以。

「哪裡不舒服呢?」

「很累,怎麼睡都睡不飽。」

乾布拭淨,張安莉的左腳掌擱四號膝頭,她以食指指節作探測器,點狀的,於三弧足弓、腳脛掄過來掄過去,最後宣布三陰交、湧泉、太衝等穴位緊得要命,像發現水源,四號要挖地掘井了,先聲明:「會痛要說,我就輕點。」不等張安莉回應,自顧自地開始了。

說實在的,張安莉一點都不覺得痛,反倒她覺得癢。老一輩常言「癢好,代表惜情」。她很想笑,但現在笑絕對給人說話的機會,而且對四號似乎挺不尊重的,忍耐下來。身體本能地顫抖,細細微微的抖,像無感地震般的毫無知悉。可四號究竟靠這技能餬口,不帶喜樂地、甚至有點裝腔作勢語氣和她年齡略顯違和:「痛,就叫出來。」

張安莉非常為難,想吩咐師傅可以用力點沒關係的,然而四號搶白,她錯過關鍵時刻,叫與不叫,竟都窘迫;叫了,是欺騙她,不叫,似乎明擺挫折給剛出社會年輕的女子去磕磕碰碰撞出小傷口。她思考時間短,選擇了叫。

「唉呀。」

氣弱,沒爆發力,類似公車靠站被後頭急忙下車的乘客給那麼輕輕頂了肉,自然而然的直接反應。

四號說:「有時候憋著容易氣淤,喊喊就沒事。」

「唉呀!」

「就是這樣,對了對了,妳做得很好。」

張安莉被慫恿、撩撥、允許放棄堅持,這,以前她都視之失態。現在倒是合情合理,任由四號整治,像是在協助她病癒,她衷心感謝這目盲的女孩。

於是愈叫愈大聲。

第三次,小張幫她安排靠裡邊的位置。

第四次,小張遠遠見她走來,扭頭朝門內喊,四號!

第五六七次,小張習慣了,常常在外頭抽菸,邊抽邊冒滿嘴白煙,笑。

張安莉仍是穿得講究,圓領白襯衫、荷葉邊雪紡紗,圓且濁黃的珍珠耳環,女用錶,一只名牌托特包,沒有這些,她就會覺得有失體面。

走進光亮的機艙,不,是按摩間,每次她都有種搭了兩小時飛機去異地度假的輕盈感。她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挪了挪臀部,擺出最適合睡覺的姿勢。照例請四號師傅,足部按摩兩小時的服務。那段時間內,張安莉把兩隻腳的權限下放給四號,自己全心全意地在睡。說也奇怪,在家裡她總失眠,特地進家具行試躺各品牌獨立筒彈簧床,好柔好軟,推銷員掛保證一覺到天明,等床來了,她輾轉反側,夢紛紛離家出走。只有在這,張安莉睡得甜。

四號雖然看不見,卻能從張安莉的氣息起伏得知她正在睡覺,也就不驚擾她,刻意收斂力道,盡做些點按揉的基本功。

有時她純粹閉目養神,她心想:「好險她看不見。」

第二次張安莉來,小張直抱歉地:「四號固定休禮拜三,大姊給你推薦我們店的紅牌瑪莉琳,按摩到位,試試,包君滿意。」張安莉半被強迫半自願落座。瑪莉琳算不上青春正盛,色彩層次豐富的眼影、描工精細的唇線、流蘇耳飾隨著每回施力搖啊晃的,並且,說話,機關槍似地問住哪後面巷子呀平常煮什麼菜偏好麵食不愛飯早晚有沒有上廁所六七次不是我的意思是指大便……張安莉以為遇到管區員警做身家調查了。不是來放輕鬆的嘛,怎麼我比較累,她想。然後,驚覺躺椅正對面,黏了好幾片瑜伽舞蹈教室的牆鏡,瑪莉琳蝦身的背影,和滿頭汗的自己。明亮、刺眼,她精心薄擦的粉脫妝了。

「瑪莉琳小姐,那個……」

「別那麼生疏,叫我瑪莉或者琳,小姐就不必了。」

「那個……嗯,瑪莉,什麼時候裝的鏡子?」

瑪莉琳轉過身,轉回頭,毫不驚訝:「店開張時就有啦!」

張安莉一點記憶也沒有。

「這樣客人才清楚知道自己在痛。」瑪莉琳順手一深按,張安莉無法抑制地叫了出聲、完全腹式發聲法的叫,鏡中的自己五官頓時扭曲,假使眼力夠好,應該連眼尾掛的淚都能看見。她覺得這樣不可以,太暴露了,「大姊,腎不好唷,不信你看,」又是一深按,「代表有效嘛,你說是不是?」

不是,我如坐針氈,我好痛,請你撤掉鏡子。

小張說四號來快滿三個月啦,頭兩個月,一天接個位數的客人,過陣子,還是個位數,不過是零。他親自貢獻腳做實驗,力道不足、穴位無法準確拿捏,加上專心按摩好像忘記把舌頭帶出門,這樣,這樣不行哪!照人頭抽成的,又沒底薪,兩回發薪日他刻意將兩張大鈔換成百元鈔,有點厚度地裝進信封袋,怕傷了四號的心,「我想再不行,只好辭退她了。」

日後張安莉都指名四號服務。

專挑太陽略西偏的下午兩點時刻,「網腳」剛拉起鐵捲門,空調尚未涼鎮,她就來了,四顧無人,除了晚睡晚起頻打呵欠的其他師傅,鄰座空蕩,很好,挺像包機的,一周六日,當然不飛星期三。

張安莉這個月來吃得簡單。多是在自助餐店打包幾樣菜,她吃素,薑絲絲瓜、炒韭菜花與高麗菜配一碗糙米飯,入口前,她會將一筷子量的時蔬溺進附贈的清湯,濾淨殘餘的油脂。絕不吃方便麵,她認為這是最委屈自己的手段,又不是沒錢吃飯,何必呢?現在已經沒有料理的機會,將就點。

鑲青花藍邊圈瓷盤,粗胚褐色碗,她倒出塑膠袋裡的菜,仔仔細細地擺盤。

水晶蓮花狀吊燈,大理石餐桌,滿室暈黃,裝潢這屋時早早跟丈夫強調黃燈泡才有家的感覺。這家就只有他兩人,膝下無子,遑論兒孫滿堂,結婚前張安莉和丈夫約法三章絕不生孩子,不知是他或她也真做到了,想起來那記憶都已被褶皺,現在後悔似乎過遲。

她不後悔,決定是對的,不然孩子此時會是累贅。

不會有人吵擾她吃飯,或問媽妳還好嗎?

飯後繞室疾走,晃晃手臂做些養生操。她不追逐流行加入社區公園的嬤媽土風舞,搞得像什麼什麼有紀律的組織,黑衣黑褲黑包鞋,小蜜蜂小喇叭流洩嗯嗯哈哈歌詞的陽春曲,十幾二十個手腳不協調兼落拍的女人集合起來是齣悲劇,她不要。她不要成為其中的悲劇。房不大,扣掉公設面積,也有四十坪,沒什麼多餘的擺設,已然足夠她伸展筋骨。她能有充分的自主權,不拋頭露臉的滿身淌汗那十分狼狽,獨身一人,就沒人對她品頭論足指指點點。

她受過良好家教,母親告誡她:「最笨的女人就是向別人坦承自己很脆弱。」

名牌精品哪需要敲鑼打鼓,需要的是綠葉陪襯。

張安莉就是張安莉,始終如一做自己。

身心理狀態、感情滿盈或空乏,能欺瞞別人,就是、就是催眠不了自己。即使是張安莉也沒辦法,她做不到。但她不會讓你知道她千瘡百孔喝水漏水的致命傷,隱忍著,索性閉門造車謝絕訪客。

丈夫消失了。也好,反正多個他生活不會喧鬧些。

習慣悄然無聲,有時候她揣想,可能就這樣孤寂死去吧,沒人會發現,直至屍肉長蛆,惡臭薰鄰里,警消人員破門而入,法醫判定張安莉女士斷氣月餘,變成地方新聞裡的小插曲,喔,又是一個獨居老人,淒涼的警世個案。

這怎麼可以?

不可以!

張安莉在連身鏡前檢視有無疏漏處,灰套裝好、盤髮好,接著理了理右胸口的紗料白山茶,複誦包內什物:「面紙、鑰匙、錢包、面紙……」準備就緒,非常妥當。精細到詭異的程度,她曉得。於是掏垃圾桶適才晚餐的塑膠袋五枚、不經心抓的衛生筷撕開霧白的膜、紙碗捏成扁平狀,全收進一更大的塑膠袋,完成,她有勇氣步出家門,朝「網腳」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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