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華咖啡廳/眼角餘光

文/Hyatt Pan

常聽到有人因為在餐廳或KTV門口,看了一眼旁邊的陌生人,而遭到對方叫罵、拳腳相向,嚴重一點的甚至鬧出人命,動手的人如果是有理由的通常會說:「他看了我女友一眼,是為調戲!」或者「他看我就是挑釁!」也就是英文裡面的Attitude Problem(態度問題),那如果是講不出理由的動手打人,就是所謂的「不爽別人看我!」這種心情。


請注意,這種社會現象雖然常見,但它跟你「每年感冒個幾次」是不一樣的,而比較接近「樂透彩卷」的模式,也就是一生頂多一次。你不可能一年動手打人家兩、三次還能夠逍遙在外的,通常如果你真的跑去重傷害別人,你就會在監獄裡面感受到比當兵還討厭的生活,進而痛下決心,以後再也不要幹這種蠢事!所以令人好奇的是,那些動手把人家打成重傷的人:他們過去幾十年是怎麼生存的!

樂透中頭獎的機率很低,中一次就會改變一生,而打人的代價也很大,打一次就改變一生,那他們怎麼會突然某一天想到要動手打人呢?那過往如果也有憤怒情緒都是怎麼忍的呢?不過,要去追溯「他們過去為何沒事」的討論範圍會太大,但通常會在小吃店莫名動手打人的原因大概有兩種:

1. 渴望單純的用餐環境

動手的小混混因為希望能有獨自用餐或唱歌的舒適環境,而對其他同場合的客人感到憤怒,覺得「店家怎麼可以為了經營生存而讓這麼多人打擾自己清靜?」於是義憤填膺地出手教訓那些「不知道應該去別的地方用餐」的陌生人,不論是打一拳或桶一刀,反正吃飯皇帝大、唱歌我最大!

雖然這種原因的可能性極小,卻是邏輯上最合理的因果推測。

2. 遷怒

所有的逞兇鬥狠都有遷怒的成份,再加上一點「想證明自己」的意味。所謂遷怒就是「某一件事情不順,但是無法找到負責的人,因而隨便找一個旁人來發洩情緒」,訴求目的有四項:

a. 讓該負責的人知道:因為你不出面,所以有人因你受害。
b. 讓旁人知道自己的怒氣很大,最好有目擊者主動去把該負責的人找來。
c. 讓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而來安慰自己幾句、幫自己說說情。
d. 讓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小人物,最好以高規格來接待、禮遇。

a.讓該負責的人知道:因為你不出面,所以有人因你受害。

這是很常用的戰術手法,如果某個人做了壞事,比方欠你錢,你一氣之下就潑油漆在他鄰居大門上,讓鄰居既害怕又對他抱怨,希望他趕快出來負責,古代的罪犯被判誅九族也是同樣的原理,訴求是:「因為你做這種大壞事前,沒有想過會讓皇帝蒙羞,而你家人或許也知道你手腳不乾淨卻不制止、不通報,因此就把你全家都殺掉,讓你知道這件事情的責任有多大!也讓其他人知道皇帝是有多生氣!」這種手法在地下錢莊討債或官逼民反的鄉野軼事中很常見。

b. 讓旁人知道自己的怒氣很大,最好有目擊者主動去把該負責的人找來。

這是比較一廂情願的作法,尤其在現代更難施行,因為現代人多半自掃門前雪,不論你再怎麼生氣而亂打陌生人,旁人還是觀望一陣就回家看電視了,動手的人常常最後下不了台,只好再揍一揍這個無辜的陌生人,最後又鬧出人命。

有時男女分手,男方不甘心而跑到女生家樓下等候、按電鈴騷擾、不停打電話到女生家裡,最後女生的爸爸出來說:「我女兒不在家啦!」男生就一時激動憤而動手,也許只是搥牆壁或踢附近的樹,但就是要造成震撼效果來宣揚:

「我現在這麼激動!你們最好快去把你們家小姐找來!不然這棵樹怎麼斷的都不知道!」

可惜現代家庭關係也常如冰點,老爸哪裡知道女兒的手機號碼,女兒看到老爸打來的也不想接,苦的都是附近被吵死的鄰居,嚴重一點的可能老爸就要遭殃了。

古代的連坐法有點類似這個,就是一家犯法、附近的鄰居一起處罰!藉此希望大家能採高規格的自律。不論「連坐法」或「誅九族」都是古代才比較可行的懲處方式,因為現代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方公司裡大家都討厭某主管,但絕對沒人敢去正面交鋒,沒有人願意出頭反抗、也沒有制度讓反抗變成合理的評選方式,所以討厭的人就漸漸變成非常龐大的一個族群。

c. 讓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而願意幫自己說說情、講點安慰的話。

有些人生氣遷怒只是希望得到別人的注意,來跟自己講一些鼓勵的話,比方:「你別生氣了,那種老師本來就是什麼都不會的大學生,只因為考了教育學程就來當老師,不過就是要混口飯吃、弄個寒暑假來輕鬆麻,哪像你這麼認真學習、希望能替學生做好榜樣呢?別氣了,改明兒啊,我帶你去上次說的那家冰淇淋店,他們的巧克力香蕉船好吃的不得了,走走走,別跟他一番見識。」或者,「你別生氣了,那種主管本來就是什麼都聽老闆的才升上來的,哪像你這樣,有專業背景又待過硬底子的大公司,你的決策我們大家都知道是對公司比較好的啊,但你現在又不是經理,公司也沒要你負責啊,何必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來來來,我們正要去上次說的那家美式餐廳,他們做的水果派好吃的不得了!走走走,公司要爛就讓他爛去~」

人都需要被肯定,尤其是年輕的時候,通常只有目光長遠的人比較不在意一時的評價。不過「多讚賞別人的優點」對整體工作氣氛和效率都有幫助,但這社會目前是用金錢來作為優點的評選標準,比方「有車的男生」就被女生評比為比較優,因為感覺好像能一起開車出去玩、或男生會帶著自己一起去國外遊學、旅遊等等,或者男生家裡也有房子或店面,這樣賺錢打拼也比較有優勢。

請注意!有錢是好事,讓人比較遺憾的是那種「有了錢卻什麼也沒做」的人,虛度一生很可惜。

d. 讓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小人物,最好以高規格來接待、禮遇。

這種心態通常是「年輕時沒有受到肯定、自己不知道人生方向」而導致的。因為人除了希望被肯定,還會多多少少有一點期許,希望自己能成為某種大人物,問題是:

─ 學校沒有教你怎麼賺到一億元、
─ 學校沒有教你怎麼報稅、
─ 學校沒有教你怎麼變成風雲人物、
─ 學校沒有叫你去學習什麼專長、
─ 學校當然也不會給「什麼都不會的人」舞台、

因此,

有些人學生時代就開始賺錢,為自己的人生將來累積經驗;而有些學生就只會抽煙、飆車,看著天空等待大冒險的降臨,但也不過就是把車子改一改,半夜超高速轉彎、甩尾,然後去吃了宵夜而已。

有些學生繼續深造、出社會歷練;而有些學生開始想走捷徑、賺快錢,反正賺了錢就可以去玩麻,而且這社會也以金錢衡量一個人的成就不是嗎?

有些學生偷偷練籃球、唱歌、樂團,變成學校的風雲人物,受到異性歡迎;而有些學生加入了校園幫派,穿著黑色聚集在路邊,找機會逞兇鬥狠,希望讓別人知道:

拜託!我雖然不會唱歌,但是我會打人好嗎!
拜託!我雖然沒有參加比賽,但是我有參加公祭或遊行好嗎!
拜託!雖然我不會應對禮儀、專業知識,但是我背的出各堂口的名稱好嗎!
拜託!學校雖然沒有找我當領獎代表,但是朋友半夜會找我去充場面嗆聲好嗎!

所以,你在KTV看我一眼,我就揍你!只因為你沒有講出以下的話:「啊!大哥你好,來來來,請抽煙!一看就知道你是展大哥的朋友,小弟我是標哥的朋友啦,今天他們生日我跟著一起慶祝一下,大哥您要不要喝點什麼?小弟我請!啊!還有您身邊這幾位,都是您的朋友吧,等我一下,我去買幾瓶酒來,招待不周啊!」如果你講了這些還會被揍,那社會真是沒有倫理和邏輯了,問題是:

誰會沒事在路上跟陌生人講這些啊!

那些因為「被看一眼就動手打人」的人,內心其實是在說:

我可是很厲害的人好嗎!
我可是值得擁有好事物的人好嗎!
我可是能夠勝任好工作的人好嗎!
我可是該過好日子的人好嗎!
我可是該有保鏢、護衛來陪我在公開場合出席的好嗎!
我可是該有人來跟我拍照、要簽名的特殊人物好嗎!

只是,當你不是總統,你哪來的保鏢?當你沒有努力又不是漂亮的女生,你哪來的好日子?而他們潛意識也許真正想問的是:

「到底怎麼樣才能過好一點的日子...」


是的,所有逞兇鬥狠的人潛意識都有一個渴望,就是希望有一天出現一個中年人,走到他們面前然後說:「我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公司,我們願意付出五億元聘請你,一起闖蕩天下!」如果真的遇到這種機會,難道他們還會等等在餐廳遇到有人瞄他們一眼就動手打人嗎?不會吧,開心都來不及了。

問題是他們這一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機會呢?怎麼知道如何往這種方向邁進呢?怎麼知道便利商店除了賣煙、酒,還有賣<商業周刊>呢?

NO,他們不知道。

他們年輕時希望有人幫他們出面講講話,希望有人能帶領他們、讓他們知道有什麼可以選擇的路,他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什麼,他們的希望很多,但這並不是社會的運作方式,不是嗎?

教練,我好想打籃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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